[礼物]秋分之花 EQUINOX FLOWER(15楼填坑完毕)

iris11 · 发表于 2008-5-13 18:31:01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满心悲哀。这一年的这个数字对于你我都非常重要。六年了，你来到了当初他的这个年龄。我亲爱的珍珠（“我亲爱的”似乎成了禁忌之语，一说出就恐怕失去。可是我仍要这么说，我不要畏惧），我把这篇东西送给你，标题中虽写“代替十四岁的我写完”，但实际是未完成的。我在这里算是自掘一坑，期待能够填上；你可以接着写或是重写或是不写，但不管怎样我会写完。到时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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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is11 · 发表于 2008-5-13 18:32:00

秋分之花 EQUINOX FLOWER ——代替十四岁的我写完 若是十年后写此故事，我可能将这样安排最后：她终于等到了她想等的、心爱的，可是她死了，淹没了自己。并非是因为她不用等待了生无可恋。她将与心爱的朝夕相处形影不离，他从她所不知的世界来到了她这陌生的离奇的世界；他们互相一无所知；或许他不是她想的那样，或许她适应不了。或许……纯粹的原因……是出于爱之后的恐惧。爱到极致是恐惧。（00：45 240208）十四岁时的幻想我已忘却；我只记得结局，换了折中的表达；开头也是，故事的发展却完全是现在的东西了。我不知道十四岁的部分在我身上残存多少，我已成长；我刚度过五分之一个世纪；虽不长，却难熬得足够与死亡媲美。（17：42 270308） 如果我这一生有什么疯狂事迹的话，那一定是这一件了。事实上我的一生都充满了奇遇——虽它尚未度完，且看来还有延续下去的势头；无论我怎样厌烦……我劝诫自己接下去就是要将这些记述下来，这是惟一的动力，惟一的目的，惟一可做的事。从哪里说起呢？是这样的，当我们坐在同一间房里时，门突然被推开——几乎是被撞开来的，走进来一人——几乎是闯进来的，说：“跟我走。”他的目光似乎落在我们在座每一个人的身上，所以没人知道他是在对谁说这话。大家停下了手中的活，面面相觑是最平常的反应。他的眼神像是很涣散，因为他看着每一个人，却又像布满平静的恩泽。总之很焦急，很坚定，充满诚挚。这样的神情打动了每一个人，一瞬间大家都喜欢上了这个人——谁不喜欢坚定又真诚的人呢？然而我是第一个也是惟一一个站起来决定跟他走的人。“你认识他？”身后一位拍着我问。摇头。他看着我笑，并不喜出望外。这像是一种预谋。我却如此奇特地决定跟他走，并且付诸行动。是的，我们走了出去。从此后“我们”特指罘罳和我两人。我们漫无目的地狂奔——几乎是走着出去的。这是事件奇特的铺垫，日后的种种，都以不可流转的势头发展着，奇妙无边。我与罘罳一路走着，说话打发时间。我知道了他叫罘罳，我问他带我去哪儿。话一出口又后悔了，既然义无反顾地与他出走，就不必也不该关心去哪儿。他却笑笑，说去海边。让人好不失望的答案，很平常的去处。我们走了很久，他对我说那里的沙滩会有花。是不是宝石花一类的，酿满了水。又不是沙漠，他回答。我想着就笑了。我告诉他我一直想写报告研究行色匆匆的人们为什么脸上总像涂满了浆糊，这样下去可不行。“什么？”他问。“我智商变低了啊。”这是我的回答。他想了想，说，智商高低与研究这个关系不大；还说说不定我以前就这样，也无谓“变”低的说法了。我开始疑惑我们从前并不是完全陌生的。“你又没法知道我以前怎样。”我对他说。“是没法知道。”我们如此，无前无后，截取“时间”的片段，也算是有幸了。“它被人类愚蠢地暂定为线性的了。”我将目光放到他身后。他看出我想与他说这话、说些话的意图，沉默不语。我开始假设千种可能——他是久未谋面的隔壁邻居。他是货品推销员，他是进过同一家吃食店的路人甲，他是在劫难逃、逍遥法外的杀人犯，他是排队拥挤时踩我脚后跟的那个人，他是加百列或者圣听、圣翼等等诸位够上牌位的天使或者是他们的为数众多的仆从，他是莉莉斯为数不多的情人之一，他是某个我识得又遗忘、或者不认识也不会记得……的人。但我记述这件事，我要告诉你们，我现在要说（同时又使得这整件事的不可思议性大大增强）：我们从未认识。我现在回忆这件事又疑心自己的记忆夸大其词，带上了强烈的自我感觉的色彩。罘罳，是的，用不着我强调，就是那么一个旅途同行的人——如果我足够忘恩负义忘记了他将我从那地儿带出的情义的话，我甚至可以说他只是商品社会中千千万万个笑脸进笑脸出的雷同的导游。然而我答应过他将此次旅行记下，日后给他看，供他回忆，他说不要过多地记载他，我也是这么做的（但愿我不是在说反话）。但看来我的功力尚浅，尚不具备随心所欲、驾轻就熟地描摹一个出场人物、分清他的主次对主题的意义——这可能本身就是无意义的——的能力。所以我若说他是“导游”，估计他不会生气，甚至满意我这么定义他的身份。然而一回想起当初他那种预谋般的笑，我又觉得他不是“导游”这么简单。（我在这儿孩子气地揣测些什么呢？！好啦，我们（指的是你，你们，亲爱的为数不多的读者们，与我）的主角不是他，不是罘罳。我只是想说在主角登场前，事件的前缀就足够神秘，我这样强调，算不得罪孽吧，最多只是老年人式的聒噪；他的出现很巧地反映了我们（同上）深刻的主题，同时使这诡异凄绝的事件显得不那么凝重，内涵在我看来向多元化发展。罘罳，不会生气吧？就是这样，平淡的也被我添成了奇妙的。我后来问起当我评论世人对时间的态度时，他的沉默不语是回避还是不解……——很抱歉我忘了他的答话。那么好吧，让我们（同上）回来。我们走了很久，绝对不会比我在会议以上那段用的时间短，就来到了海边。他说是理想的、传说中的海边。我笑着承认了这一点。确实，不是因为它美，白色的沙滩，堇灰色的石屋，笼罩在这一片上空的不详的气氛更让人觉得它是这里配称“理想”的原因而不是其他。我问罘罳他是不是原先就认识这里。他摇头，又点头，继而又摇头，然后做出的动作辨不出示点头还是摇头了，态度模糊不明。我回头，看见海的彼端一个黑点，当我仔细看时发现是一个长身颀立的女子，再一转头我就在此岸看见了她。这一切全发生在一瞬，黑点——女子——此岸，不过短得如一个一眨眼的梦幻。罘罳说我当时带着梦游似的脸，日后再想起时，他说，确实是你在做梦。他拒不承认在彼端有那女子，甚至连黑点也不承认其有——连“彼端”也不承认。他说海是望不到头的，哪会容你看见尽头看见另一边——甚至连这一边，你都是麻木、无知无觉的。你体会不了，你不明白，他后来说。他又说，两端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透镜，没有三棱镜，没有雾，没有阻碍，这里的海明澈无比，彼端什么都没有，连假象都不会有。海不是镜，海什么也不是。这全是后来我回忆初见银朵的场景时告诉他的，被他全盘否定。“对岸根本三没有什么东西，对岸本不存在，不要再为你的记忆假造迷局了，你在写罗曼史哪？！只有这里，此岸！她在这里！从一开始就在了！”好吧，好吧，罘罳是个好人，可有时太倔强，但说不准他是对的。谁知道呢。总之我（一转头）在前方不远处看见了银朵，这是我给她取的名字。她穿着长裙——穿得不多；惨白无言，长发垂至脚踝——黑得如绝望一般；手握着火把，焰苗摇曳如左眼一般，手伸出不远，几乎是抵在胸前的。我们担心她手中的火把熄灭，竟不由得停下脚步，好像走一步振动就会经由我们足底的沙传至她脚下，惊醒她手执的火焰——像个梦游病人般消亡。她不说话，一动不动。我们沉默许久。从沙滩边不多的几间石屋中走出一人，脸色蜡黄，嘴唇有些紫。她告诉我们她叫曼沙，这片海岸上只有她和姐姐两人，而现在又有了我们，她转身示意我们跟去。转身前我忍不住又看了银朵，银朵，我就叫你银朵，我暗想。她的头发如藤蔓般缠着脚踝，这里看去她的侧身显得诡艳凄绝，楚楚可怜又坚强的态势使她紧握着火把的手分外镇定有力，火苗却摇曳不停。我看着那焰火，眼珠一转不转。不一会儿就迷了眼，闪烁出红点，疲累了。只好跟着曼沙他们去了。“不过是个已死的灵魂困在少女的躯体里。”她说。这次如果罘罳再说这是我幻听、假造宿命论的例证的话我可不依，我也不害怕他这么说，那样动摇不了我，曼沙走出石屋之前确实说了这么一句。事实是后来罘罳也承认了。她那样说，我们打量她带我们进来的这个石屋，——就在她那屋的旁边，决定先睡一觉。这里没有灯，也没有月光，后来我知道了是因这石屋基本上没有窗的缘故——屋里惟一一扇窗开在我现在躺着的那个地方的左手边，在我的眼睛尚未完全适应黑暗前它就放进那些经历了缝隙百般刁难后顽强存活的光。不得不说我的适应能力很强，在这种条件下我立马安定了下来，并开始思考我的问题。我睁着眼，看着黑暗——不用闭眼就能享受到的黑暗，她是如此真切，虽然真正的东西掩藏在她背后，不过我们看不到而已。她同闭着眼一样。我之前度过的千万个夜晚无一例外，当光消失之后，只剩下眼睛孤零零地受着欺骗，再来欺瞒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忽略她，进入自己意识的世界——于是这黑暗就成了真实不再欺瞒自己也未尝不可。于是这样想着，我对眼前这片黑暗采取无意识态度，然后眼前竟浮现出了银朵的样子。她的样子这样清晰，震颤了我的心灵。可突然她缓缓转过来的脸成了空白，我不由得一惊，像被猛兽攫住，吓得大口喘气。“怎么了？”我这才想起同处一室的罘罳。“我在想银朵。”“银朵？”“不知她怎样了。”“银朵是谁？”又一惊。我现在意识到罘罳就是这样长久地被我撇在意识世界之外，又自说自话地纳入臆想世界之内，好像我想的他理所当然地总应完全知晓——就像自己知道自己的想法一样。可他不是我，我得跟他解释一下，“就是我们来时看见的海滩上的那个女子。”“哦。”攫人心魄的沉寂。我觉得尴尬，似乎我们刚刚开始时那种一同出逃的默契已荡然无存。我得找点话来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她银朵吗？”“嗯，为什么？”他也是勉强搭上一句。“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很狼狈，像是放弃了那个搭话计划。“哦，你也不知道。”他的口气像是在嘲讽我。接下来的话完全不再我的计划之内。在回答“不知道”之前我是努力要同他说上点话的——交心也未尝不可。但很可惜，我没计划好，我听到接下来自己说：“你得知道，像我们这种人，是一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以感官为媒介、为触手，靠思考存活——而那基础是我经由感官接触到的部分事实——大概它们什么也不是，更不是事实。叫她银朵，是出于直觉，大概听到过类似的谐音词，此刻突然用上了吧。至于是不是我用的，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不知道。”说了一遍，也不知他有否在听。眼前的黑暗愈发浓重，简直像被固定下来了一样，我猛然惊觉，发现眼皮已然阖上。原来不知不觉中我的眼睛在适应了黑暗后因为用尽了力气而倦怠地阖上了。那么银朵的样子是在我脑中浮现的了。已深到这程度了吗？从之前到现在我一直在“黑暗”中与罘罳交谈，我闭着眼，可大脑是清醒的——大概也在梦的边缘，摇摇欲坠——即将坠入，变得不可信。这种感觉真是美妙无边，是迄今为止我最好的一次交谈经历。大概是被我的坦诚惊住，罘罳那边经历了短暂的沉默。“这个问题不必深究。”然后他说。这个反应让我很失望。已深刻到这程度了吗？我问。眼阖着。“你会认为我是个奇怪的人，是吧？我之所以从一开始就干这样想你暴露这个真正的我，——哦不，不能如此武断，应该说是我的‘真实想法’，是因为我深信你是个怪人，是与我一样的。我们是一路人，你能够明白我。你拖我出那个深窟，我相信并非你一时冲动，你是个怪人，罘罳。而我是我，我是鹔鹴。我坚信不可知论，所以不深究你的动机——这可能是种逃避，是对人类理性的不信任。你可以听得出，我是个反复无常、多疑的人，而你，你应该也会认为我叫她‘银朵’是出于某种潜意识里的原因……”“然后这样就为你的‘神秘主义’增添姿彩？”“不！不完全是神秘主义。我相信这背后有某种原因，某种我们都尚未发现的次序……”“宿命论。”“也不完全……那你认为我们遇见又算是什么呢？”“我的安排，你的幻想。”他笑了起来。黑暗中空气在震动。我心里说不出的感觉。他是个怪人！搅我入头痛的迷局。我被带入，又被放逐，我要自己思考，可我从未真正找寻。我现在想的是银朵，这晕头转向的问题一部分由于我的嗜睡而消解了一些，一会儿。他的笑也舒解了气氛。我放弃了思考他的意义。我已陷入某种固定模式，坚硬固执，如同这黑暗，看来挥之不去。我需要更广阔的眼界。而现在，再思考也无益，找不出结果。而我的感官触觉呢？消解不了任何东西，我无能为力。一早阳光把我刺醒。我的脚搁在罘罳的肚子上。我尝试轻轻把脚挪开时他醒了。那么好吧，我的导游，也是我惟一的旅伴，我们出去走走吧。我对他说。他笑了笑，像是没听出我的无奈，步履轻快地步出石屋，像是去迎接新鲜的生命一般。而我的预感是，我们的旅程壮怀激烈，我们将要迎接到的不是生命，是别样其一的世界也未知不可。我们去向曼沙讨吃的；仓皇地前来我们未带任何事物、水或是其他；我们向她承诺，日后一定会回来付款。罘罳是我糟糕的“导游”，而我们来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度假之地，遇见了一个面容冷漠人却友善的“当地人”。她舀淡水给我们，细瘦的手在颤抖。“怎么会这样？”我问她。“等。”她说。“什么？”“她在等。”她抬起眼看我们，目光又集中到水缸中。“我是问你怎么了。”“我心不好。”她认真地说，又笑起来，“心脏。”“哦……”我想表达安慰或者关怀，但无奈做不到，我们相识无多，我们互相全都一无所知，换言之，我们三人之间一无所知。我想，我问她：“‘她’指谁？银……你姐姐吗？”“嗯。”她冷漠的应声显示出她不想告诉我们太多，“她在等”却包含太多故事，我认为她欲言又止。这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理解。那三个字确实能引出许多后续，我却一时间认为这可能成为全部——已经足够了，这其中的意蕴和这抑郁无言的气氛，还有这沙滩、石屋、海浪、阳光下的一切，含着无限的力量。我们现在在这石屋，侧头看见银朵，仍站在岸边。阳光下惨白的女子。“她就一直站在那儿吗？”我接着问。曼沙却像刚从上个世纪苏醒过来似的，愣了愣，像是完全没在思考我之前的问话提到的事一样，可又马上回答：“是。”我想像她是歌中唱的那个女子，每天清早起身来到海边，望着地平线，等待爱人归来，直等到望不见太阳、望不见远端才离开，第二日继续如此，循环往复。这个答案让我满意。于是我走出去，决定去与银朵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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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涅特人 · 发表于 2008-5-17 06:20:00

先谢谢，收下，改日再续。这几天想不成别的事情，抱歉。

芦菔子 · 发表于 2008-5-17 16:05:00

我也收。 很久以前记得你提起过这个故事。记忆里也不是很久，但是日历显示很久了 现在看这个故事，觉得似乎和我生活中某些事情有对应了

德国派使者 · 发表于 2008-5-18 00:02:00

很美的文感触良多...

iris11 · 发表于 2008-5-21 20:56:00

没关系。就算不续也行。我会接着写。

iris11 · 发表于 2008-5-21 20:57:00

萝卜儿你记性真好……谢谢

花痴小巴迷 · 发表于 2008-5-21 22:58:00

特意换上主ｉｄ来给楼主加精华　

iris11 · 发表于 2008-6-2 15:15:00

谢谢……真还加了挺多的

iris11 · 发表于 2008-8-4 22:36:00

我只想知道她在等什么。我这样问了。问完之后我慌慌张张地觉得自己太过冒昧，好在她并不回答。不说话，我不明白。大概她是不愿搭理我。这种猜测让我觉得很沮丧，却又因为意识到这沮丧只是自己为自己造出来的，所以我又不那么难过了。我于是站着发呆。这个女子是个奇妙的意象，像是失掉了个人意志——或者说是完全没有。她死了吗？我不禁自问道。我变得有些恼怒，期待她有些活人的反应。她不说话，良久，眼泪从她的两眼滑落。我慌张起来，愧疚得不能自已。我现在这样告诉你们，也意识到她可能并没有听见我的问话，或者她的眼泪不是因我的问话而流，她只是在想自己的事，她可以不管不顾其他；或者我的问话不是直接原因；或者那根本不是泪。可那时，我得承认，我愧疚得不能自已，就像从前一样，我揽了千万个担子，把所有过错都算到自己头上，就好像自己亏欠了全世界。我是真心实意地为这个世界难过，为自己难过，为银朵难过。就是这样，我沉重得迈不开步子。与罘罳的出逃与其说是心血来潮，不如说是蓄谋已久。我就等着这一天，逃来某地，为自己所有的罪责开脱，卸下所有的担子，为我荒凉腐朽、其实多半是庸人自扰的生命找另一个世界。可惜事情的开头并不好，我在这儿遇上了银朵、曼沙姐妹俩，还有罘罳这个怪人——虽然我并不后悔跟着他逃跑，这些人们，还有我自己，又重组了原来那个顽固不化的世界。世界的开头并不好，我遇上了银朵。她有着比我的更巨大的隐秘，还大过一切我收藏的隐秘；她的苍凉的、荒漠般的影子告诉我一个更大的谵妄，她不在此处？她的吁求从没有人听见？某样沉重阴森的东西压到了她，看她的火焰被压得东倒西歪呢（有趣的是，她连白天也紧握着火把）。我又笑起来，我知道自己在充分发挥想象力，而真实，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起码是暂时。我要问她，问她，可是浅尝辄止。我要知道。可知道也无济于事。我们就这样顽固，各自为战。“怎么了？”我还是开口了，这靠得是不经过大脑的思考，脱口而出，“对不起。”我看着她，端详她的脸庞。我没有好好看过，也没有像这样如此认真地观察过一个人，我描述不出。她很美，只是那种美被抽掉了人世间的精魂，变得不可理喻，难以描述。因为眼泪，使得她的脸上出现了影影绰绰的神情，她变得有情感起来，我于是打从心底里同情她，为她哀伤。这大概是移情？！可那又怎样？是啊，那又怎样。我可怜她，为她悲哀。如同我们每一个人，被困在这里。转来转去还是这样。我叹道。她摇摇头。我一惊，我明白过来，她在听！虽然没有看着我，但我知道、也确定，她不是游弋在自己的意识世界里而做出如此举动。我不相信那种巧合。过多的猜测磨光了我的耐心，也磨砺了我的意志。我终于在推理的迷局里妥协。而事实上，她也不可能一直在她的迷局里久留。同情同情我吧，银朵！你让我猜测实在太多，虽然你应该嗤笑我活该。还是罘罳走来解开这个死局。“对她感兴趣？”他问，笑笑。我很不满意他的那个笑，却还是告诉他自己的疑虑：“我不知她是否在听。”“哦这很重要。”他学着我的口气说道。同时左右看了看。“你要什么？”他问。好吧，我告诉他，“我只想知道她在等什么。”他点点头，看看银朵。我突然觉得我们应该小声一些，不管她听没听到，不管她能不能听。希望我们刚刚的问答没有打扰甚至侮辱到她。我压低声音，“你认得她吗？她们？”他摇了两次头。语言已变得多余。我笑一声，这是朝喜剧方向发展了！他也笑，算作自嘲，我想。“这有什么重要吗？”他说。一边扯着我，“去问问妹妹。”他说话很简略，也有效。“如果你认得她们，那到这儿来就是你的预谋。或许你知道一切……或许你竟知道我的研究报告计划？！”我简直是毫无保留地告诉他自己所有的想法，“你一定是觉得我的问题蠢了吧？”“不，”他失笑，“不。”顿了顿，“我不是先知，我不知道，我不认得谁，包括自己。”他一边向屋子的方向走去，“还是去问曼沙吧。”他说，回头狡黠地一笑：“我也想知道。”于是我们便去问了。曼沙正好也向这个方向走来，像要摆脱石屋的阴暗吸取新鲜空气重获新生似的急不可耐地走出来，逃离黑暗的样子。这是我看来。回忆到现在，我实在要说，曼沙是个可怜的女人，总是回答我们一些刁钻古怪的问题；可是别急，日后尚有发展，我们的问题不再是因为纯粹好奇，也变成了迫使自己思考的一种方式，一种急煎煎的、恨不得与所有人分享思考心得的顽童心态，像一个孩子要告诉大人自己的想法（这种告知方法多半以提问开头；而在我们的经历中，总以对方——曼沙的独白收场），一半为了得到可能的夸奖，一半为了让世界上所有人都接受他的“逻辑”，每个孩子<personname productid=\"都是暴\" wst=\"on\"></personname>都是暴<personname></personname>君。而我这个<personname productid=\"暴\" wst=\"on\"></personname>暴<personname></personname>君，现在坐在这儿写回忆录，眼睛湿润，感叹前路漫漫又举步维艰，感谢这些个促使我思考的女子——因为我也陷入，得到别样结论（比如“不是人人都该和你想的一样的”，小儿科又很真理的结论；可谁说述说就是为了同质化他人？！）和惊奇感受，我的精神生命的体验又丰富了一层，每当这时我泪水涟涟，感慨万千。这样总结，像个面皮厚的政客，虚伪又拿腔拿调。但我说不出来，说不好。这样看来我们永远无法理解她们。这多悲哀。海此刻深蓝，阴沉沉的，海面上某一片区域上方有一线光，像眯缝着的金色眼睛，惊人得美又沉郁无言。那是天上掉下来的光，灰黑色的云翳遮蔽了天空，露出一条缝来，日光拨开阻碍照下来，仅留那一条金色的眼睛。曼沙站定，看着前方，面对着我们，因此看起来像在望着我们。“你好，天气不错。”罘罳率先开口，他总是先行者，照例要客套一番。“嗯，”她应一声，继续看着前方，那看来不是在望我们。“这个季节的天总是这样，阴沉的。要下雨了。”她却说，像个预言家。“那可不好，”罘罳点点头，接过话茬，“那她怎么办？不进屋吗？”她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眼神看着我们，“不。说是下雨，从来没有下过，这里的天气多变，可海上再也没有下过雨了。”“自从她站在这里起？”“谁？”“你的姊姊。”她一笑，大概觉得他这样说很有趣，“不是。我甚至怀疑不下雨我等的人就不会回来。”“你也在等人？”“是。不过说不准，我也不知自己在干什么。”这其中有故事可写，我甚至决定放弃我的研究报告（事实上它也从未动笔开始过）；“姊妹花的等待”，我想，这个俗套土冒的词句突然窜出来惹得我发笑。罘罳也意识到这其中的玄机，改换目标：“冒昧地问一句，你在等谁？或者如果你不愿回答，能否告诉我这里的……历史？你们呆了多久，之前怎样？之后又会怎样？”他说话很有选择性、目的性；“为什么想知道这个？”曼沙的问题正中我下怀，在我看来这提醒了他别偏题别忘了我们的“正事”——这甚至成为后几日我的主要目标、我活下去的目的、我寄托着的希望；但她如此反问必定是为自己的目的——一个带竞争性的、势将他人注意力由其姐转移到她自身上来的尝试；或许她要破坏姐姐的传奇性虽这是徒劳的——我或许将她想得太坏。“我们是游客。”罘罳一耸肩将危机化解（此刻之前我的心里已徒然怦怦挣扎了一番！可只有对峙的当事人自己晓得这其间的奥妙）。“好吧，”她说，一声轻叹，“之前就这样，之后也这样。海，你看到了，就这样。”简短的介绍。她似乎充满对我们的敌意和对生活不公的抱怨。（后来，正是这位可怜的曼沙被我中伤了一番；我责怪罘罳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充满兴趣，随意提问，不分主次；而我想知道的只有银朵，而她这位妹妹，这个面色蜡黄的曼沙，显然凶巴巴的不讨人喜欢，而且似乎在东施效颦。）大概她对每位游客都这样？罘罳却不恼，他宅心仁厚，或者说没心没肺；“更好看的是那一位——你的姐姐，”他说，一边笑笑，“看着这样的静止的、干净得快消失的海，她忍得下去？她在干什么？”“等，”不等他说完，她说，“我已经说过了，她在等。”我现在立马打消了当初对曼沙说此话的动机的怀疑猜测，当时我是以为她为了引起别人注意才这么说的，抛出简短几字，诱人遐想，可现在看来她只是不耐烦。因为罘罳问她“等什么？”时她的迷茫和尴尬表情提醒了我，对于等的对象她避而不谈，不是要吊人胃口，是因为她实在——“不知道。”她说。<span style=\"FONT-SIZE: 10.5pt; 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bidi-font-size: 12.0pt; mso-font-kerning: 1.0pt; mso-bid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ansi-language: EN-US; mso-fareast-language: ZH-CN; mso-bidi-language: AR-SA;\"> 这简直是我们与曼沙的对峙史了！但不说这么不愉快的事了，我承认我开始时甚至有点以貌取人——天晓得当初我不喜欢曼沙的一大原因大概就是因为她的相貌；那只是开始时，我们就这样互相试探，顽固抵抗对方侵入自己惯常的世界；后来随着深入了解，我们发现她甚至可以作为她姐姐的代言人——我的银朵，哦我承认自己被那美丽的女子吸引，她的美似乎更适合来演绎这场奇情戏剧，满足我安提戈涅式的幻想（以求内模仿）。而事实上此事——只有此事是我惟一的传奇——作为一个旁观者的传奇，我在场，不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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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is11 · 发表于 2008-8-4 22:37:00

说说这个代言人吧，暂时搁置一下苍凉的银朵——当一人动作太少，你便只能渐渐忽略她，但我得说我一刻都未曾忘却她的存在，即使太过司空见惯——而她，实在是那个挥之不去会深入我脑海的女子，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让人恐惧又着迷。谜，她是个谜，她们全都是个谜。事情开始于罘罳又一次有意无意的搭讪，或许还因为当天阳光明媚——我们总能陶醉于自然永恒欢欣的美，而后吐露心迹（曼沙看来心情不错，甚至换了身衣服——这很少见）；还有她不放弃的希望——对于大概总有人懂得她的苦楚的希冀。罘罳问她怎么了心情那么好，她随口说：“纪念日啊。”“与谁的纪念日？”“我丈夫”，她说，我们吓了一跳。接着她说起多年前这一天的欢乐，也是在多年前的同一天，他离开了，直到说话这时也未回来。“我以为我竟是能够等到他的了”，她笑着，脸色好起来的她其实不比银朵的美逊色，“我想起那时他说的话，就是这一天，啊太阳这样好！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强吧！于是我决定笑！”于是我们笑，摆脱了沉重的阴翳。“可是他没回来，去哪儿了？”要注意这是我错误的问话，因我们重归阴影中，虽然后来罘罳安慰我说，其实在我这话之后我们的谈话是苦乐参半别有一番风味的，可我宁愿相信他这是在嘲讽我而不是安慰……曼沙黯淡下来，“是啊，他没回来。事情又变得和他出现之前一样。我竟以为他是救了我的。谁知道，坏种子根深蒂固。”她回头，指着那间石屋：“他说他的爱如那石头，苍白、残缺、顽固不化，无限接近永恒。我被他这话吸引了。没想到他说他爱我。”她停顿下来，也平静下来，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样，可突然她的眼睛发亮：“我跟他说，‘去他妈该死的爱情！’”她说，我们都笑了。我突然觉得心中快意无比，我感激她这么说。“后来我嫁给他，就在这间石屋。不分季节，没有昼夜。”她说。我疑心她说着这些时只是因为孤独，因为无人倾吐，更是因为放心倾吐后也无人埋没，我们于她，只是过客吧。这样想着，有些悲哀。但那次，我感激她的第一次倾吐，她是个纯真的好人。“后来有一天他像只鸟儿一样飞掉了。后来海就成了这样子。”我相信这世上总是有人如我一样，像个幽魂似的活着，飘荡地活着。这一回，一下就遇见了两个。或许是三个。不包括我自己（那你说还有谁？）。那个“三分之一”就在当天晚上走了过来，如我一样，睡不着出来“散步”。“睡不着，”他说；“你是个怪人，”我说，又重复了这话。“哦？为什么。”“不为什么。”我也说废话。“我不明白，”我说，“你也是因为听了曼沙的事而激动得睡不着觉吗？”“不是。”我又说，“她们姊妹俩可能在等同一个人。爱上同一个人，一个等，一个表面上不耐烦等待，却也在等。真有意思。”他却说：“你是个罗里八嗦的人，一个想法过多的人。”“你错了，”我怒了，“我只是想像力丰富；而这正是我赖以活下去的东西。”我或许在愤怒着自己的懦弱；“她可能是骗你的。”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我开始有点讨厌这个家伙了。总是那么扫兴！冷酷得近乎绝望。你是那三分哦不“四分之一”吗？你这个冷酷的人，或者说你是哪一种幽魂呢？复仇女神的头颅，美杜沙的蛇发。“就算她没有欺骗你吧。看看那里，”他指过去。我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向前走去，前方一弯鹅毛月正在下沉，周围是普蓝的夜空，却比乌发和墨眼还要漆黑。当我站定时，月又不动了。火把也遮掩不了的光芒。银朵站在那儿。月会变海却不动。我想对着她喊：“你也没睡吗？”，不禁觉得这样太蠢。我看着她。她像几千几百年前的石像那样伫立，显然她没有动过，她竟是不眠不休吗？！她的脚大概生了根。与海连成一体。惊绝无需多言，还有一种痛，被激发了出来。她那背影像我们每一个人，却只属于她一个人。我回忆起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那种无法排遣的感情；我看见她时竟有一瞬回忆起了自己所有的过去。绝望或热爱。生为人的困惑。漆黑的缄默的秘密。只是现在想来。我竟是对她一见钟情了？然而她只是一个已死的女人，一段干枯的传奇。我和罘罳再没有说话，默默回到了屋子，默默地躺下。看来这个冷酷无情的人也被银朵震住了。她以我们见过的、也没变过的姿势长久地在等待着什么。我那晚（其实已是凌晨，天将破晓）想了很多，我会慢慢地述说。正如谜面打出，谜总要慢慢解开，故事也要慢慢展开。无须赘述，我们的经历与认识是在一次次的提问中得到完善的。我们问，曼沙答。她总是那个可怜人，和我们这两个不该交谈的人罗嗦。可是她回答了，几乎每一个问题，甚至不要求她回答的问题。她回答说姐姐维持这个姿势已有多年，“具体几年我记不清了”，她的手势显出苍老，无法死亡，她说那火把如同这海一样，一直没有变化。比我原先的想象还要令人震惊。她不眠不休，为了“等”；我们可以猜想的理由之一是，她将睡眠当作是死亡的前兆，因此不眠不休；不死是为了“等”，可等什么呢？等死吗？没有黄丝带，没有黄手帕，她仍在等。她也在等。她孑然一身，无前无后，没有寓意，没有寄托。为什么她在等什么？指望什么？我们问她。“不等什么。”她回答。她总有个指望。她等了多长时间？“多年。像永远一样长。”哦这不可能。“你怎能知道。”我们不再说话。看起来她，她们，忍受多年寂寞苦楚，像永远一样长。“再不要了。”她说，看看她。后者无言。一贯。她所能做的只有默默忍受吗。再不要什么？“等候，苦楚。我们明天就走。离开这里。”“我们？”她点点头，我和姐姐。她这样称她，语气温柔又哀伤。“哦还是算了。”“离开，那去哪儿？”她摇头，继而说：“就算能去哪儿，我们也不离开了。算了。”“因为害怕？”罘罳插嘴，他总是插嘴。“我承认说‘是的’。那我们能做什么？除了等待？”听来你很消极，罘罳用冷峻的眼睛瞥她。“呵，”她笑一声，“抗争？离开？找寻新的生活？弃过去与回忆于不顾，再创新的快乐新的幸福？‘新’的？过去被遗弃了被遗弃了？你明白疏离的舞台吗？为此我们不知所措，缩在某个角落，身前与身后全都是我们知晓又陷入、无法可想、无法而知的，黑暗。”黑暗，她说。为此她垂下眼睛，模拟死亡与疲倦。再抬起眼，“黑暗。再回来。过去，他们称之为‘好的要继承，坏的要忘却吸取教训’的东西，黑暗得我们不能知道。”我插嘴，“一点光与欢乐都没有吗？”“有的，有的，恰恰有的。”她说，展开笑颜，“所有人的欢愉；大家都是一样的。奔跑、跳跃、不知所谓的蠢话，恋人间所有的玩笑、似是而非的誓言，说了也知道未必抵抗得过永恒，绝望，说着用来给自己信心，告诉自己活下去。”她像是有些谵妄了。“你累了。”我劝她，疼惜地看着她。她苦笑，“用不着这样。”“算了，”她说，继而走向她的石屋。

iris11 · 发表于 2008-8-4 22:38:00

我开始想象我们自己也在这个地方呆了多年，除了等待不做其它任何事情。然而这不可能，我始终不明白她们何以可以这样静止下去。就我个人来说我是做不到的。事实上任何人，若没有个实体的对象，都做不到。或许竟因自恋和谵妄因而我们等待？我不知道这一点在她们身上是否适用。或者说适用于曼沙，那是否适用于银朵。至今我对她仍一无所知。曼沙可说是她的代言人，可至今仍对关键问题缄口不言。或者这关键与否只是“我认为的”。她已说了太多，看起来我们伤害到她内心中的关键了，触及那种不应也无法触及的痛点了。是的，她同样在等，她们是一样的。此行已使我们陷入了一种尴尬，排遣不了。我们也变得无处可去。我固执地认为总有些什么，这是我在此处停留的理由，银朵，我愿与她交谈——如果她会回答我的话。可她没有，她不会。我又总侥幸地以为我会得到些什么，得到些答案——不然我在此处是全无意义的。曼沙会告诉我们些什么的，这是我们需要的传奇。我甚至固执地想等待银朵的回答。她们纯洁而无害，像这世界上大多数女子一样，活在自己的境地里，天晓得我们怎么忍心打扰她们，赖在此处不走。（可能是因为我实在不想回去，可以不管我的研究报告……那些脸上涂浆糊的人们，就是撕开浆糊，他们的嘴里吐出来的话语也只是一块块无聊、还算华美的大理石块块）但我可以学着曼沙她们来一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无望。可我不想走，没有理由，就是这样（只是话被我说出来，更显得厚脸皮，而不是其他）。我们来到这儿的几天后，一个晚上我萌生去意。当我向罘罳提出时，他只是“哈”了一生语调向上，一耸肩，表达嘲笑或者其他感情，有些人活在世上就是这么奇怪，似乎要跟所有人作对，或者对什么都无所谓，他这种态度莫名其妙就惹恼了我——我是个易怒的人，神经过敏，在这里我向你道歉，罘罳。“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他，停下手中的事。“怎么？”他说，“你不是决心不问出个所以然来就不离开的吗？你的倔强到哪去了？”他似乎在用眼睛瞟我，这让我更加恼火——我也知道这是因为我恼火自己的无能，甚至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是你要带我来的，”我说，坐到他对面，我们开着门，以便让月光照进来，他的脸庞朦朦胧胧，笼罩在月光之下，神色不明，“那好吧，我们说说，你那天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带我来到了这儿。”我顿一顿，“你到底是谁？”我怀疑我是否只是个被他利用的工具，事实上是他要知道答案，一切都是他在操控，我正被耍得团团转呢。我的无名怒火烧得更旺，清冷的月光也浇灭不了。他只是站起身来，走出去。我也跟上去。银朵，她还站在那儿，火光摇曳。她的沉默与坚忍令我惭愧，此刻我却只是想着向罘罳兴师问罪。“是谁？你说。你不想知道吗？你想停留下去吗？让她们与我们一同尴尬？这该死的世界！”我知道我的声音很响。“这关系不大。最紧要的倒是她们，这关系一切。”他回答，不温不火的声音。我与你是一样的。他说。只是我不想再思考了。你就是死的！我说，或许从来没活过。我悲哀地退后一步，为不知道的答案，为我们的隔阂，和鸿沟。我的日子首先在我自身的延展中得到意义，然后再消解意义。他说，大概是诸如此类的话。那为什么要管别人呢？我问他。“你不也是吗？”他最后说，又是一阵沉默。我们就这样无话可说，我站着，竟是要流泪了。“你们怎么了？”是曼沙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来到了我们身后。“没什么。我要走了。”我对她说。她看看罘罳，“你呢？”他不说话，摇摇头。“那好吧，好走。”她叹一口气，“天亮了再说吧。先去睡吧。现在你们是找不到出路的。”她说。我看着她，她的脸庞也笼罩在月光下，幽幽凄凄，其实无论何时她的脸都像是在月光下一样。我可以跟所有人告别，和所有人拥抱，为所有人哭泣，只要他们宣布，在一个巨大的宴会上，宣布他们死期将至，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告别会办成了慈善会，“可怜可怜将死的人吧！”他们会说，可其中的苦楚只有我知道，我将失去他们，失去一切，不论爱憎与否的东西和人。此处我们没有宴会，我深信，我们算是在告别，也不怎么地道，没有酒水和吃食，没有应期的欢笑和眼泪，什么都没有，我仓促地决定离开，他们也并非冷漠无情。“和我一起走吧。”我转头看看罘罳，“我们一起来，也一起走。”如果你得不到你认为理所当然应当得到的东西，你会怎样？我那刻就在想这个问题，他还是不说话，看着我。“也好，你们一起，有个照应。”曼沙说。她看着他，目光凄迷。我不知为何。突然我有个恶心的想法。我看看罘罳，这个疏离者比我更为疏离，他更是旁观者，旁观着我这个旁观者。他一个人独自在外循环，忍受“可能的”凄苦；直到现在我还弄不明白他。他侧着身子，他的影子此刻在月光下狭长，他是其他所有人，可其他所有人不会带着我逃来这里。他只能是他，我不知道是谁。（当我回过头来看这整件事——也就是写到这儿，才发现罘罳也是意义的一部分。）他的影子让我想到他与银朵“可能的”联系，她竟在等他？！对他视若无睹是因为她已疯狂失去心智！？这个可怕的念头让我恶心，某样未知的事物被证明是个人，而且就在我们身边，更可笑的是这样证明了我们所有人的挣扎、讨论和等待毫无意义，只能沦为空虚的消磨时间和生命的“思考”——这本身证明了我们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我们是可鄙与邪恶的——触到我的痛处了。但这只是瞎猜，没有根据更没有证明。这种猜想同猜银朵等的是我是一样的，一样的恶心。那或者这联系是，他竟与她是一样的？！同样在等待……某样……？不然他怎么能如此深刻洞察？那我应该笑吗？银朵，看哪，你不再是孤独的，而我，可以转而“研究”罘罳——可任何研究（对人的研究）都是痛楚的。可怕啊，如果我们连孤独都失去。可是我想着这个宴会，心中充满惨怖与不舍。我毅然决定留下，就在这无言的境地。曼沙突然笑着说，她记得有这么一个晚上“啊与现在像极了，”她说，那个人告诉她要离开。她笑着说，我们听着。“我也说，走好。”“他真的走了？”“就是那一次。再没有回来过。”“没成定局呢，说不定他明天就回来了。”“我天天都这样想。”我也知道我的安慰是徒劳的，痛楚纯粹到痛苦本身，就让人难以理解，甚至怀疑是假的，连安慰都颤巍巍、假惺惺的。但不是的，我心中的惨怖不知所以，是不舍的力量拖我留下，拉我专注；“就在那个晚上的前几天，我们在一个花园旁边，绿荫成行——而现在我有多久没有看到树了呢？”她停下，抑回叹息，“我们在一片草坪上停下，坐着，我回头，看到了可爱极了的一幕：他躺在树荫下，翻过手腕盖在眼睑上，另一只眼睛却大睁着看着什么，若有所思的嘴唇微合着，嘴角边浅浅的笑窝，树影在他脸上摇曳，微风拂面，卷发在他额前轻轻晃动。‘在看什么’我问他，‘浮云’。从他喉中吐出的多甜美的两个字！他纯净的眼睛倒映着树影和云。”她停了一下，极长极长；她是陷入深思邈远的甜蜜中去了，用手掌托着脸颊，继而一切都惘然的表情，“我想他以为他了解我，他以为我了解他。那时姐姐已经在等了，而现在轮到我了。我俩一起。”“你那时爱他吗？”我问。“一直。”她说。“我是说那个人。”她看看我们，罘罳心不在焉又若有所思地看向其他地方。她不回答，又说：“就在那天不久后，像现在这样的一个晚上，我对他说白天再说，然后他像只鸟儿掠过树木一样走了。”“是什么时候呢？”“不知道。这也不重要。”她回答。今天的景况使得那天的情景别有意味。“你们真会走吗？”她问。我摇摇头，罘罳不说话。我想他是不会离开的。是的，我们当然没有离开，不然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就在之后的那一个白天曼沙看到我们还在，眼里闪过一丝欣喜，很快又恢复平静。她告诉我们银朵可能也是在等一个人，“他从远方来，在海的彼岸，那一端，从世界尽头远远航行而来。他有着孤寂的灵魂，与她一样，她一见他便深爱他。”她顿了顿，“那是……世界边缘上的灵魂两颗。”我震了震，世界，边缘，灵魂，两颗，这些词震到了我，“她曾经那样快乐，灵魂因他而行走。她将生命安置在一个没有着落的地方，她那样热爱，将一切全部奉献出去，却永久没有回应。所以没有着落，任何补救都挽回不了，无论她做什么，安慰自己，惩罚自己，热爱自己，痛苦始终咬啮着骨髓。”“我不明白，她爱的是谁？”“不是谁。我也不知道。”“热爱得来的一定是痛苦吗？”她不说话，似乎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无法回避，脸上显出痛楚的神色。“但这不能说明她等的是他。”末了她说。“所以我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是的，这是我们在这儿的原因。“等的是……永生的神祗，可能的我……”她说道，并思考着，接着说，“如果先前的一切都不是这样子的，会按怎样的模式发展。我们还会不会等？假使他不曾出现，不曾离开，我和她又会怎样？这关乎我们为何要等，是的，我们为何要等？如果是等他，那显然现在我们做的一切毫无意义，那就不是他，不是他。或者任何什么人、什么事物。假使之前我们……”“你们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欢乐和那样的苦痛……”我接茬道，“是。假使之前的经历全都倒了个儿，或者干脆不存在……我们仍会等吗？欢乐让我们期冀，苦痛让我们逃避，于是期冀的落差加紧催促我们逃遁至此，到这般田地。可这本身就是个死前无论如何都论证不出结果的命题。只有你死了，你才会知道性格、情形与命运、与经历、与我们任何时候的状况……有什么样的决定关系，或者我们称之为“先验”的大过一切的东西，如果有的话，与前几者到底有何深仇大恨，啊可是万一没有呢……才知事情至此的原因。我们要先死一次，才能跳脱来看。可是我不想死。”她停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在独白中如此长久地停顿；但她没有接着说下去，停止了。她的脸上显出对生的渴望，却站在这里，不能够再活下去的模样，被循环论证的命题逼得无处可去。“万一回不来，怎么办？”我做着梦似的说；我觉得自己突然能理解她了，好像她就是我一样，正代我独白；而我接下来的动作又将事情推向了暂停和现实些的世界：我拥抱了她，这是我们对抗恐惧和恼人的抽象论证的武器。她显然是受了刚才自己说的话的震动，久久不愿醒来，对我的拥抱也不加回避，只是轻轻眨着眼睛。突然她用力摇了摇头，挣脱出来，“哦再这样下去我会变得和姐姐一样”，她说，迷梦似的表情消失了。“走吧，永生的神祗早该死了。”罘罳说道。他的冷酷又一次让我吃惊。“我现在想着，知道他是死了。”曼沙喃喃说着，似乎并没有听我们说话。“走吧。你累了。”罘罳说。可是她说，“只是天晓得，我们为何抵抗不了。原因多样，自己，外在。我不要心的记忆，那太悲哀了。”“什么？”“告诉自己说心里会记着，那太悲哀了。那等于一无所有。失去的还是一样的，照样不会拥有。”“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法子可想吗？偏要这样吗？既然达不到，为何走极端？”我像是也陷进去了，“你应该明白也应该早就承认，这世上没有永恒、真实、绝对……诸如此类。为什么？”我补上几字，充作宾语，“念念不忘？”“为什么？”她重复，喃喃自语，“为什么？”然后又走开了，这是她一贯的伎俩。（因为如果忘却，我就要固定了，死了。我宁愿沉沦在运动的循环里。我们太软弱，如果不加以巩固，不断鞭打自己，什么都会说放弃就放弃，轻而易举。——后来她说。我记下这个答案，以便到此处时翻看。）

iris11 · 发表于 2008-8-4 22:38:00

我之前说过银朵的火把是永远握在手里的，是永不熄灭的。一开始我没有发现这一点，后来几个晚上与白天，我看见她的火把照样摇曳着，似乎比天和海都还顽固，不肯变化。我天天看着她，有几天我们没和曼沙交谈，我仍旧看着她。我再也不走近了，随它去吧，我想。看着她的背影让人感到迷惘苦楚。我问过曼沙关于那火把的事，她说那是油料用不尽的火把，因为不起风也吹不灭。“那月亮会变，也有潮汐，没有太阳，其他什么也没有吗？雨水也浇不灭吗？”“这儿从不下雨，”可是她说，“正如你们所见，海潮会涌动，但从无海啸；乌云会蔽月，但从不下雨。从来不。”她说。我便不再说话。然后我转而问银朵等的人的事。“她不是在等谁。”她始终说；“是你丈夫吗？”话一出口我又后悔了，写到现在我才知道自己是个多不会看情势的人，甚至是可怕的庸俗。她却不生气，“不是，”她说，“确实有那么一个人。我没见过他，在我们举家搬迁出这个世代居住的地方的时候，姐姐说她要留一会儿，等着要等的，让我们先走，她过后会来找我们。于是我们走了，留下她。那个人来过这儿，我确信，她见到他的惊世之姿，留下来不愿走了。”“我们？”我打断她的话，“除了你还有谁？”“我们父母，”她说，我吃了一惊，“我们世代居住在这个地方，终于有一天他们说要搬离这里，我以为总算可以走了，可是姐姐要留下，要等。我们在新地方等她等不来，父母便让我来看看。起初我知道她是在等，时间一长等待就变得毫无道理，不可理喻。”她沉吟了一会儿（这是“一会儿”，银朵的“留一会儿”，同样也是“一会儿”），“我赶来的那日起她就没动过地方，不眠不休，和她说话毫无反应。我留下来等。后来我丈夫来了，后来他又走了。后来我们就这样了。”痛苦将她们折磨得不成人形，等待竟也纯粹成了其本身，我是头一次听闻这样的事情；我那时却觉得这一切理所应当，也为她们着想起来；我想她们曾有过欢乐，只是苦痛更长；至于支撑她们在这致人死命的孤寂中长留下去的是什么力量，我不敢揣测。“那可以说，你们是被他们抛弃了。”罘罳说，我想问他你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却见曼沙转过脸来看他，眼里咬着泪，“不是的。”她说，又重复了一遍。我心里责怪起罘罳来，又听曼沙说：“只是他们不见了，时间长得我们无法可想；没有理由，就像我们在这里，天地洪荒，自始自初，好像永远都会这样了。”我想起那个人“像鸟掠过树一样”离开，大概是真的，到宇宙爆炸都不会回来这个地方了吧。罘罳突然温柔起来：“那时为什么不告诉她你不会让她这样一个人等下去孤独至死；你会陪伴着她一起等待？”她像是被这话感动，摇晃了身子，“那时我以为我不会与她一起等待。当我忍受不了，我会离开；不会呆在这儿，像她这样。”“那你认为她已忍受不了？”我有些诧异。我看着她，轻声问她：“现在为什么不告诉她，其实你一直在背后等待她？”她怔了怔，不知所措，突然流下泪来。我没料到这样的反应，一时惊慌，只能摩挲着她后颈。又一个白天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带着深思熟虑向我走来，还有一段距离时小跑过来，我想我是不是该这样原地不动，但她已来到我面前，淡然自若。“你那样问我，我想过了。告诉你答案：一，她就算知道我在等她，也照样无动于衷；二，她等待的是不会反过来等她的，她彻骨孤独，但她是幸福的，她身在幸福中不知苦，孤独和永恒的痛苦都被她忽略被忘却，她安之若素。而我，挣扎在清醒与梦欲间，永世轮回；三，你可知道我与她不同，我不会告诉她。你是对的，我知道我也在等，等她，或者谁。但我不会告诉她。那样她会惊觉自己原本拥有的孤独，现在她不再是独自一人了，仍有另一人孤独地守着不可消解的界限，等在她身后。虽与她的永恒孤独相比根本微不足道。我是点缀，我不想受到嘲笑，也仍拥有自己的生活……”“所以你不想打扰她？”“我与她相依为命。”“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等待的同样也不会反过来等待你？”她神情黯淡下来。“我可以离开。但不会离开。”<span style=\"FONT-SIZE: 10.5pt; 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bidi-font-size: 12.0pt; mso-font-kerning: 1.0pt; mso-bid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ansi-language: EN-US; mso-fareast-language: ZH-CN; mso-bidi-language: AR-SA;\">“或许更糟，”我说，“她也挣扎在清醒与梦欲之间，孤独和痛苦并没有被她忽略，她从未接近永恒，享受那样的感动，却在这儿永远等候下去。”她笑了，“都是一样的。只要等候，都是一样的。”我点点头，看看罘罳，示意我们可以走了。他不理睬我，继续看着曼沙和银朵，用他特有的涣散又真挚的目光。曼沙也看他，歪着头，表情纯洁，却再不会有少女的无碍无邪的欢乐了，“不为什么，”她想了想，对我们说，面颊绯红，“开始时她说是爱，我却无法确信，现在也不行，”她低下头，“看看她的眼睛！听到这个字她的眼里便会印出海水的颜色，她大睁着眼睛，是欢欣，是绝望，她直到现在仍认为是因为‘爱’，这点我可以确信。”随即她抬起头。海潮涌动。“爱”，她说，应和着远处的回响。她们用欢快的如同汽笛鸣响般的声音说道“爱”，千百个方向传来这样的声音。海浪的响动包围了我们。我几乎是要哭泣起来，我看看罘罳，他的眼里也闪着别样的光芒。苦楚与欢乐同时复生。海潮成群飞起，带着珍珠与星的浪花。曼沙像疯了似的奔过去，拉住银朵，想把她拖离险境。这是我头一次看见海有这么大的动静，头一次看到这姐妹俩肢体接触。银朵好像无动于衷，曼沙没有法子，像个小女孩似的留在原地用双臂环住她哭了起来。我们这下反应过来，也奔过去，可不一会儿海平息了下来，又回复了往常的死寂，像愠怒般发出低声呜咽。我们不再说话。可是那个字造成的响动环绕在我们身边，挥之不去。曼沙哭着，声音中却充满幸福。那是我们第一次听见银朵的声音，已经忘了是怎样的，那大概就是海浪的声音，大概与曼沙的声音一样，带着珍珠冠冕和海上花的香气的、无比纯洁但是无奈的声息。

iris11 · 发表于 2008-8-4 22:39:00

不多日，那是一个白天，难得亮堂的白昼，天蓝得令人欲泣。曼沙告诉我们她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给我们看一些东西，那里她一直想带人过去。“不会是你的新家吧。”我问，我当然是在开玩笑，“不是，”她也如期笑了，气氛难得轻松了下来，我这才觉得这有点旅游的样子了，“你这导游也没白当啊，”我回头对罘罳笑，“还让你赚了呢！策划一点没做，节目却滚滚来。”他瞪我一眼，过去帮曼沙从她屋后拖出一只小船来，“有点旧，还能用，”她说，底部上面还粘着些腐烂的海藻，“晚上我们再出发。”我们却已按耐不住。那一个白天我们聊了很多，好像知道就要分别并且永不会再相见一样，那时我们却是不知道的，甚至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不赖；现在想来，只是惘然和茫然若失。她似乎不愿多聊她们的父母，却和我们说了很多她们姐妹小时候的事，平淡却有趣；还有她丈夫，他的怪习惯，他的滑稽表情，他的经典语录，“现在是恍然隔世了。”她说，不是的，我说，如果没有忘却就不会真正“隔世”。她只说他的笑料，只说某个时间某句话语让她觉得“一瞬即永恒”，却不说他怎样说，她怎样流泪，而现在怎样，将来怎样。我们也没有询问。到了晚上的时候我们出海了，很长时间后我们到了一条河上，很长时间里我们没有再说话。谁都有不好的预感，看到不幸的先兆。走前曼沙走到银朵跟前，拉起她的手跟她说着什么，神色温柔，她仍是不动，我们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见曼沙流着泪。一路上很安静，我们连风浪都没有遇上，在这惬意中我都快睡着了。我想我们不会有事，因为不幸早就充塞了我们的一生，甚至在我们出生之前，在人类诞生之前；之后再怎样，根本不算什么，理所应当。我睁大眼睛时大概已至深夜，天乌黑，渐渐的我适应了这片黑暗，就像那在石屋中的第一个晚上。然后起雾了，星星和月亮出现了。云和烟在我身边沉降。星和海在我身边沉降。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扶手电梯上。很好笑，但就是在扶手电梯上。我们渐行渐远。在远离了那片沙滩之后两边渐渐多出了丛林。我们看见那些树，黑魆魆的喑哑无言。流萤与我们同行，似日的月亮。亮如白昼，每个人的脸庞却是月白色的。还有黑漆漆的水草，是曼沙的头发。她躺在船中，把头发缠在手指上，自顾自地咏唱起古老的歌谣。没人说话。谁都不开口打破气氛，除了她的歌声。时间于我们而言是这样冷酷易逝。她起身摇着桨，一会儿松了手，任由船溯游而下。我在想为我们这次水上漂行用哪种形容词才好，显然它不是欢快的。我开始怀疑我是否真正拥有过欢乐，我问过曼沙，问起她的欢乐，她说有的，我便相信了。我想事情对于银朵来说也是如此。渐渐的天暗下来，月即使这遮蔽在云后也发出光辉，清冷的光辉，天的蓝色被留下来了，或许那就是欢乐，我想。我大概一时眼花，竟在另一岸看见银朵；银河洒下星尘，在水面上却没有投影，这就是黑暗，我们在光与凄苦的永恒之河上顺行，被挟卷去到一个地方，无所谓何处，我只想漂走；银河中的一粒粒星尘都是银朵，漆黑的长发，摇曳的火把，他们不会看见她，只有我们，还有她们自己。顺着哗哗的水声，不知何时，不知某处，我开始看见了银白色的花朵，先是一星点，再是一大丛，成片的，绽放着。我张了张嘴，没出声，我看看曼沙和罘罳，他们静静地看着岸边，眼神迷离，“那是……”“花。”她说。它们闪着月白色的光。“花。”我们说。什么花呢。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说不上来。又过了多久，我们靠了岸，下了船，她指给我们看，一丛白色，一丛红色的。“我白天也来过这儿。白的胜雪，红的如荼，鲜血红的颜色。”哀戚戚的不说话。我们穿行于花丛中，沉默无言，它们没有叶子，这让我害怕。曼沙突然停下脚步，站在花丛中，抬头看看天。我们也看。等她回过头来的时候对着我们凄然一笑。如果我们那时就能知道她这一笑与日后的事有什么联系的话就好了，可是不可能，因为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却不敢说没有联系。她后来沉没到了海底，我想是海底，因为她没有再漂浮起来，她是到了很深很远的地方吧，不然她会漂起来，浮在水面上，身体很快就朽坏。我好像说得太快了，跳到了后面。让我们跳回来吧。她的脸无论何时都像浸在月光中一样，不是颜色，只是神情。那晚在银白色的花丛中我们见到那惊鸿一瞥，再也不会忘记。她说，走吧；长叹一声，又恋恋不舍地回头。我们陪着她站在花丛前许久，站到自己都要生了根，站到海枯石烂似的，才抬脚走开。我们上了船，我和罘罳执桨，曼沙躺在船中，用手指缠着头发，这次她没有唱歌。我们只听到桨声，“咕吱咕吱”还有“哩噜”的声音。我们远离了那片花朵，那片岸。我再睁开眼时已是白天，那个黑夜特别漫长，漫长得如同我的每一个夜晚，我们没有看到白昼将临的那一瞬，听说它是永恒的美与欢欣。我和罘罳照旧睡在石屋里，我们去看了曼沙，她似乎没睡，却神色自如。我们与她告别，告诉她是去拿钱，会再回来看她们，“顺便还钱”，罘罳说，曼沙笑了，说不用了。“那我们总能回来看你吧。”她点点头，面容恬静。可我们真的要走的时候心情却像前一晚她站在花丛前一样，或许有些不一样，她那是更深切的悲哀。天晓得！如果我知道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说什么也要多呆一会儿，甚至干脆留下，和她们一起，甚至带她们走？！不，不会的。我否认，不会的。即使死亡也不能带她们脱离那个地方。还有罘罳，我同样舍不得他，虽然他是那么讨人厌扫人兴，到了分别时总是不舍，更何况，前一晚的河流上，他的脸也是笼罩在月光下的。星河掉在了我们的船里，可惜我没有拾些碎片上来，还可以给你们看一看，证明我说的不是瞎话，不过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算啦。我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照样是罘罳带着我走。我与罘罳平静地告别，在码头我们分开，各自回去。我回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形，那时一同落跑的默契和欢乐还历历在目。可能再没有了，但我已心满意足。是的，心满意足。我告诉他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他点点头，眼神复杂。然后我们走了，在苍茫的蓝空中追逐飞鸟，我哼着歌原路返回。

iris11 · 发表于 2008-8-4 22:39:00

我再去的时候是一个人，故地重游，感慨万千。海边却多了很多屋子，和她们的石屋一样。一群孩子玩耍着，那个惊世的黑点却不见了，我什么都看不见。曼沙也不见了。我问孩子们，这里原来的住户呢？他们摇头。有一个成年人走来告诉我事情的原委，就是我现在知道的事。在长久多年的等待与守候之后她们的父母来了，她们的父亲把银朵扛在肩上带走，再放下来时她已经没了气息，想来她是趴在父亲的背上静静地死去。曼沙，如我之前所说，淹没了，不见了，熄灭了，消失了，我却记住了她。还有银朵。她们的面容是一样的。“那两个女孩都死了。”他们说，“这里的地皮一直没人要，前些日子被一个客商买下，改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点点头，也不错。是啊，也不错。我一直不愿认为她们永远不见了。可死了就是永远的事。我不信有什么死者复活。永生？我不明白。我宁愿认为，她们是以自己的方式得到了永远，虽然不完美。可什么又是完美呢，我这个木鱼脑袋可说不上来。我自己在这里，写着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们这事，以一种不完美的方式。我那日回去立即写了信给罘罳，告诉他海边的现状，告诉他曼沙是在明白死亡的意义、消除对死亡的恐惧之后才死去的，因此她是幸福的，因此不必太难过。那家伙回了信照样是懒洋洋的调调，说他并不难过，因他早已料到这结果。还是这副样子，我心想。继而他在信里又写：其实你并不能确定她是否真正明白了死亡的意义，也不知她是否真的消解了那样的恐惧。因我们，每一个，从未真的好好思考过这问题，总是武断的下结论，或掉头就跑；因为我们离真实，隔了千山万水。其实我是不知道的。我只是个木鱼脑袋，一个活在庸碌中也自知的人；那还稍微好一些？不，你错了，其实一点也不好。现在我的“浆糊”研究报告也搁在了一边，我不知什么时候再会提笔重写，或许再不会写了。我很累，也不知我熟识、或不知的人们现在怎样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银朵、曼沙她们去哪里了，不知道她们的爱人去哪里了，她们等的结果真正怎样；不知道自己将会怎样，也不知自己的过去，我能留给你们的，只是记述这个片断、叠加凝缩的永恒时的这个我。在我庸碌的、被我认为是传奇的生命中，发生了这样一件事。现在传奇已死——这也是传奇的一部分吧。惟有死亡才能让它们称为“传奇”。我奉命将她们的事迹记述下来。大概这之后停下笔来面对的也是死亡。而我不是传奇，大概还要继续活下去。那么再见了，读者们，愿你们将所见传奇记述下来（像我一样），或者干脆续写传奇，而我会在一边帮你们写下——如果我们有幸在这个冰冷僵硬、反应迟钝的世界里相互识得的话。陌路相逢，一笑之后便会各自离开，或者开始我们的故事。而现在，我们都只是走在各自不知的黑暗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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