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某日，寒冷冬天的北京。傍晚，我登上回家的大巴，车厢中播放着梅艳芳的歌曲——《夕阳之歌》，此时已是万家灯火。阿梅的死讯是在考期里知道的，正忙于考试，我没有太多理会。通宵亮灯的自习室中，我迎来了两千零四年：一年在浑然不觉间又过去了，有一点感慨……
我不是梅的歌迷，但我少年时的偶像张国荣却永远和她的名字联系在了一起，因为相似的演艺生涯和多年的友谊。人们甚至这样来形容他们的相继死去：以各自的生命默契了最后一次合作，和十五年前电影《胭脂扣》的剧情竟有如此的相似。
去年的四月一日，张国荣纵身一跃告别了世界。但张国荣的独特不会是你几个小时容易忘记的角色；张国荣的深情不是你几个星期说得完的浪漫；张国荣的经典更不会是你几个月后就停下的话题。时间不会磨灭什么，它只会让传说继续，无论告别是何种方式，在何时何地。
车向前驶去，车厢中开始播放他和梅艳芳的合唱——《缘分》：沒有一聲再見 沒有半聲淒怨 淡淡去 但無言 過去終於過去 留下的當初一切在懷念 每段美好的片段 腦海一再閃現……
不知不觉中，记忆牵引我回到了孩提时代。
童年時
我出生在北京。西城阜外大街一条小胡同的对面是个很大的副食店，后面是一座巍峨但孤零零的白塔（那里原先是座寺庙，叫做“白塔寺”），店铺的前面有一片空场，用铁栅栏围成，那里记载了我的童年。和很多小男孩儿一样，我和足球有着天然的结合：小的时候踢的是一只手工缝制的羊皮足球，在属于我的那个天地里。而我第一次看球已说不清在何年何月，只是依稀记得：炎热潮湿的夏晚，低矮阴暗的平房，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和做在床沿边的我伴着一群轻歌曼舞的蚊子。屋里的地上蹲坐有一盘曲里拐弯的蚊香，烟雾缭绕，往往是蚊子们未被熏晕，人却倒头睡着，任凭电视中的两群人踢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游戏。我那时不爱看球，只爱踢，自己和自己玩。
直到有一天，我一脚将球踢出了当时看来是高不可及的护栏，球滚到了马路上，被路过的无轨电车压爆，我爷爷帮我捡回了球的遗体。我记恨了那辆车好久，那只羊皮的足球其实很轻，很小，但在我心它永远是件沉甸甸的大事情。
童年就这样结束了，后来我们搬了家……如今再次走过那条大街，老宅还在，只是原来的副食店和空场早已不见了踪影，那里建成了一座庙宇，恢复了“白塔寺”的本来面貌。红墙，碧瓦，青砖和永远的白塔以及毗邻的那条车水马龙的宽阔街道一起冲破了时间的隔膜，完成了历史和现实的统一。
八五年的冬天，我生平第一次看完了一场完整且超长的丰田杯直播，善始善终。我感觉到足球是那么的美妙，我终于开始看球了。直到今天我还一直感激着当时的Platini，我对Juventus和法国也一直抱有特殊的好感。而真正使我对足球产生痴迷是由一九九零年开始的。
由零開始
九零年世界杯，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特别是刚刚开始用新奇的眼光看世界的时候，“意大利之夏”也恰恰在生命中最好的佳节如期而至，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至今我仍然深信不疑：那一个月是我人生中一次最伟大的奇遇。中央电视台转播了所有比赛，我几乎一场不落，连中午也不例外，饭都顾不上吃就跑到邻近学校的同学家里看录播去了。
早在那年春天，我已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选择西德队！关于为什么在赛前就断定这支球队会是世界冠军？那的确是个迷，也许本来就无须理由。我无法忘记第一次看到这支球队时的情形（甚至包括当天的天气，上了什么课，我的心情之类），后来，总想描述当初的德国足球带给我的视觉冲击，这是一种简约的，纯粹的，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的冲击，可我始终难以表达那种扣响心扉的感觉：它比“帅”更迷人，比“酷”更震撼！是的，那是一种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美妙！我爱这气势磅礴，爱这行云流水；我热爱一马奔腾，射雕引弓；也爱金色闪电，飞身俯冲；还爱风流倜傥，指挥若定……时至今日，每每我回想起那如梦如幻的境界，总以为这是刚刚发生的，永远保持着新鲜的温度，而零二年，九八年…随着岁月流失，离我远去，记忆模糊了。
异乎寻常的执着在那届世界杯后奖励了我，大结局时我的年少轻狂和“黑红黄”一起高高飞扬。当Matthaues高擎金杯时，我的世界仿佛宽广了，只是没有想到一晃就是十四年。我在看球的起点处就目睹了一支完美的球队，达到了至高的荣誉，这是我一生看球的欢乐之源，可日后竟也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痛，成为我永远端着，放不下的架子，是我衡量其他所有球队水平唯一的标准。
当年的那位同学早已长大成人，子承父业成为一名新华社的驻外记者，他给我打过电话，我们还热烈地聊起了那一个月的愉快，仿佛那时的笑语欢歌又回荡在耳旁。当我们说到现状，一下子拉远了彼此的距离，早已没有多少共同语言了。
“意大利之夏”给我和我们这一代人留下了永生难忘的印象。这曾经让我无比疯狂地关注那个国家的一切。九二年，在中国可以看到德甲的录播。既然选择了德国足球，当然就会首先支持Bayern，这是天经地义的。于是，我就见到的Christian Ziege。
不羈的風
我记忆中的Ziege全然不是今天的模样，要比现在好得多，那时他芳华绝代。但要我细说他的佳处，却没有了影像，没有了言辞。于是，我自己解释：时间太久，记忆残破了。只是我脑海时时闪现出这样一幅奇异的图画：深蓝的天空上飘着朵朵白云，下面是地毯一般的绿茵场，其间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身明艳的火红，在左翼单枪匹马，衔枚疾走，似风似焰。凶狠的后卫猛扑过来，青年却将身一扭，躲开了飞铲，反从他的跨下将球轻巧拨开，直奔禁区，头也不抬便拔脚怒射，球击门楣高高弹起……
这青年也许便是我心中的Ziege！我认识他已在十多年前。的确我喜欢刚柔并济的Ziege：他是个英俊潇洒的足球天才。用纯粹的个人能力就能表达自己对足球的理解，他有张扬的，不羁的球风。同时Ziege还能够很好的融进Bayern的整体足球风格，他始终是那个集体中的一员。渐渐的，我开始将其与神圣的德国国家队联系在了一起，他为什么不能成为国家队的一员呢？我曾经这样的想。九三年，Ziege美梦成真，成为国家队的一名主力征战了美国杯。我有幸看了首场对巴西的比赛，他有一次助攻的记录。一种莫名的兴奋充盈着我，那一天，我知道我可以看懂足球了，尽管只有一点点。
美国世界杯终于来了，尽管Ziege因伤错过，可我仍然带了“意大利之夏”般的好心情如约而至，当真以为四年前的剧情会照样上演，只不过换了个舞台。错！错得那样的离奇，那样令我手足无措。被淘汰的那个午夜，我孤独地站在阳台上，仰视天空，那是任何光亮都死不破的夜幕。德国队也会输吗？心里忽然有一种空荡荡的，没着没落的感觉，慢慢荡开去。我傻呆呆地站着，直到天空泛白，太阳出来了，我又看到了希望。此时我终于想起了Ziege，他代表着未来！
九五年秋，直播德甲的年代开始了，德国队在一年后的欧锦赛上绝处逢生，拿了冠军，而Ziege已成为队中一员能争惯战的大将，我引以为豪。生活是多么的美好：周六的晚上，听着黄健翔激情洋溢的解说来看一场精彩的联赛实况，的确是一种享受，那是我每星期从周一到周五最热切的期盼！后来，在两千年出版的《forever张国荣》专辑中有一首歌描述了当时我的心情，曲调悠扬，娓娓道来，名曰春夏秋冬：
秋天該很好 你若尚在場 秋風即使帶涼 亦漂亮
深秋中的你 填密我夢想 就象落葉飛 輕敲我窗
冬天該很好 你尚若在場 天空多灰 我們亦放亮
一起坐坐 談談來日動向 漠視窗外低溫 這樣唱
* 能同途偶遇在這星球上 是某種緣分 我多麼慶倖
無人如你逗留我思潮上 從沒再疑問 這世界好得很 *
春天該很好 你若尚在場 春風仿佛感情在醞釀
初春中的你 撩動我幻想 就象嫩綠草使春雨香
夏天該很好 你若尚在場 火一般的太陽在臉上
燒得肌膚如情 痕極又癢 滴著汗的一生笑著唱
何去何從
让时间再次回到一九九零年，香港导演王家卫拍摄了影片《阿飞正传》，张国荣主演并演唱了主题歌《何去何从》，表达了一份在人世间颠沛流离，苦苦追寻的感情，带着疲惫和失落。同年，球探Egon Cordes将十八岁的Ziege从柏林带到了慕尼黑，从而改变了他的一生。
时光荏苒，九七年Ziege完成了与Bayern这份长长的合同后没有续约。七年对于短暂的职业生涯来说，相当于一个普通人的前半生。Ziege带着Beckenbauer的美好祝福：“你五年后就是德国最好的球员”开始了他自己的“何去何从”。Ziege接受了米兰的盛情邀请，加盟这支球队是他儿时的梦想。说起米兰，必须要提Maldini，这是一位出类拔萃的防守大师，是俱乐部乃至意大利足球的一面旗帜。米兰得到了Ziege正如拥有Figo的皇马又买进了小贝，为了协调同一位置上的冲突，必须有人选择改变：Maltini调到了右路，而初来乍到的Ziege成为主力左后卫。
意大利的足球究其本质是一种保守的，内敛的足球，强调防守球员的位置要求，这恰恰是Ziege的命门。而他代表了奔放不羁的球风，他需要面前是一片开阔的空间，不循规蹈矩的Ziege才是最精彩的。为了发挥他在边路助攻的优势，甚至必须容忍他在防守上的疏忽，这最好由他的队友来弥补。Ziege本来就不是一个纯粹的后卫，他是德国3-5-2阵型中标准的左边翼(aggressive left-wing-back)，他最骨子里的两个字是：攻击。这也许就是他适应德甲，英超胜过意甲，适应米堡，热刺而又不适应利物浦的原因？！
意大利之旅和转战英伦使Ziege得到了意甲联赛冠军和英足总杯，但也磨平了他最锐利的棱角，所以很难简单地用“成功”或“失败”来评价。可我心目中那个理想的Ziege终究还是被慢慢的吞噬掉了，变得唯唯诺诺，束手束脚起来。这是两种不同足球风格产生冲突的必然结果：因为一个人无法改变环境，而环境足以改变这个人。
Ziege的浮沉使我告别了类似于图腾般纯粹崇拜的年代，我看清了一个普通球员在竞争激烈的职业足球圈中的默默奋斗（Ziege是少数几个来自Bayern但不惹事生非的球员，难得！），这更亲切，更有质感，因此也就更真实，所以，我反而平心静气了。同时我也踏着Ziege的脚步领略了意甲和英超的风采，视野开阔了许多，人也不那么狭隘了，学会尊重别样的足球，也学会了坚持和宽恕，这难道不好吗？今天，德甲中涌现了许多年轻的面孔，他们有朝气，有潜力，也会得到欧洲大俱乐部的青睐，他们该何去何从？
而我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有誰共鳴
这个世界的确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十多年以前只能通过黑白电视收看录像播出的比赛画面，通过一毛五分钱的《足球》报来了解过时的比赛消息。如今已有了各种媒体，可以随时随地查阅各种信息。
当年那个热爱联邦德国的小孩儿早已长大，他也改变了许多。原先活泼好动，现在埋头忙碌，乍一看，他活得十分充实，其实他内心也时时惘然。他关注自己多于关心别人。张国荣的鲜血对他还是个不小的刺激，他认为：活着应该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他感动于大批香港的荣迷在sars阴影下仍整齐列队送走自己的偶像，那是超越生命时空的爱。
假期中，他整理书柜时偶然发现多前从《足球世界》上剪下的照片，颜色都已褪去，他没舍得丢掉，随手夹进书中，可他却忘了记下书名，最终还是找不到了。他和他一样的人组成过一支球队，原来每周都活动一次，后来散了。春节，他们只是通过电话相互问候一下，其实彼此都很想问对方：什么时候大家再聚一次，约场比赛？但话到嘴边始终未说出口，其实他们都很清楚：因为各自为学习，工作，家庭所累，已没有共同的时间和空间了。
他还爱着他心目中的西德队，尽管在他看来眼前的这支球队和他的足球理想有那么大差距。因为他认为：德国足球不仅仅要获胜，还要赢得漂亮，更要有深刻的比赛内容，要推动足球的向前发展。不过他失望了，但心里也明白这对今天的德国足球多少有点苛求，其实这支球队有着不错的前景，可他始终固执的用九零年的世界冠军当作衡量的标准。其实他也喜欢他的家乡球队，但从来没有那么要求过他们，反而通情达理，有时还放任自流。原先，他总是从德国足球的角度来环视世界，直到有一天他开始尝试着冲破这个束缚，站在世界足球的高度反过头来端详德国。不过他后来竟然发现通过不同的角度来看同一件事情，得出的结论往往不同，有时还会针锋相对！从前，他最反感人家说现在的德国足球缺乏技术，他觉得他们无知，予以怒斥。现在他沉默作答，还反问自己：难道不该替德国足球自我检讨一下吗？为什么盛世德国时没有受到那样的指责？他还有梦想，要亲眼目睹德国队第二次夺冠，可他深知：即使有那么一天，也再不会享受到年少时透明如水晶般的快乐，取而代之的肯定是一种百感交集，那时他一定会慨叹岁月的无情，在欢庆的人群中，他只是默默的一个，青春已不再飞翔。
他仍然在看球。不过，赢球的快感已经很淡，输球的沮丧也会被他随手抛掉，他不会因为输球而迁怒于对方，尽管英格兰和ManU也曾经象鱼刺卡在喉咙里一样，既咳不出来又咽不不去。看球对他来说是一种多年的习惯，例行公事罢了，偶尔还会走神，冷不丁地问自己：十多年来痴迷足球到底是否值得，毕竟你的职业不可能和足球发生什么关系。
他居住在这样一座城市中：这里聚集了全国最优秀的人才，这里有无数的机遇，更有空前的竞争。有时，他想起他现在的处境也会感到窒息。不过所有的这些很容易被这座城市表面的安详所轻易地掩盖：什刹海的沿岸，人们泡在由老房子改建的酒吧中消遣，暗影班驳，看晚风轻拂湖面，看弯月高挂树梢，在自然里感受人文，于时尚中闪回历史——这正是北京最动人的风景，他深深爱着这座城市。
是的，我就是这个“他”，充满理想，又急功近利，还略带迷茫和困惑。
願你決定
利用难得的寒假，我将回忆写进了字里行间，其实往事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而我更爱憧憬明天。可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陪伴我长大，成为人生的一部分的，让我不能割舍。也许再过许多年，九零年的世界冠军，曾经的Ziege和张国荣的歌曲都会始终铭刻在我心里，不会真的离去，是他们让我的人生从此变得完整。在茫然中，空虚里，每每想起他们，所有冷冰的就会温暖，因为深深地热爱。我想：其实，人一开始并没有热爱，正如所谓的永恒，这世上本没有永恒，但你所珍视的，能相伴活出生命的，就是永恒，从此成为了热爱，这原本是由人自己决定的。最后还有一首动人的歌，去听吧：
http://www.shenyun.com.cn/subject/Leslie/song.htm
（点击《愿你决定》，注册后视听。）
願你決定
曲：羅文聰 詞：林振強 唱：張國榮
年月悄悄遠走了 悄悄得仿似午夜晚風飄
每當感覺到 卻又已走了 前塵舊歌可知多少
不過忘不了 是流年中 虛空裏 竟會有一曲這樣妙
旋律載滿你的愛 這戀曲音韻創自你笑聲
每當心碎了 挫敗跌倒了 凝神靜聽這舊調
一切重生了 在流年中 虛空裏 所有冷冰的暖了
* 常常望 願你決定 共我相伴活出生命
即使我 來時沒有愛 離別盛載滿是情
祈求望 命裏註定 就算幾多風雨勁
准許這個我共你於今生 愛得高興 *
來日悄悄我走了 悄悄得仿似午夜晚風飄
你將感覺到我沒有走遠 仍留在聽這舊調
當你重溫我 在茫然中 思憶裏 所有冷冰的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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